我的MinasTirith

　　早晨醒了睁开眼躺在床上想，我真的已经通过prelim了么，真的导师也找好了房子也租出去了，真的之前日日夜夜烦恼我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么？毫无现实感，有点儿不敢相信。

　　07年秋天到08年夏天，是我人生路上走到现在最长的一年。大四拿到offer的时候以为终于忙碌到了尽头可以沐浴着加州阳光悠闲地生活了。那时候对美国grad school的制度真的什么也不了解，虽然offer letter上写着fellow只给一年我也毫不发愁，心想只要好好干之后自会有奖学金的。系里说让我们先分别在3个研究组里做rotation第一年结束再定导师，我也没多想还觉得这样挺自由。来了才发现事实情况是系里这一年招了太多学生，注定有一半的人一年后将得不到financial support，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让我们残酷竞争自生自灭。一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太多了，如果要让我妈给我掏钱打死我也绝对不会来。之前我在国内过惯了甘愿平庸的日子，虽然也有竞争激烈的时候，但都是配合着大众的脚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来这儿以后突然被推上了不争强好胜就不行的位子。别人告诉我在美国不会折腾不行，啥都靠你自己去争取。我还记得去年9月是怎么硬着头皮去找教授们谈话推销我自己，对他们的研究不懂装懂，明明没兴趣还装得很狂热，请他们给我个机会试试。

　　本科的我属于不学无术型，对专业课的了解接近于零。出来之前我感觉我们的专业知识不是我的脑细胞所能理解的，担心会不会不出三个月就因为挂太多课被扫地出门。后来才知道人的潜能是无限的世界上没有学不懂的课如果你真的去学。不过需要同时兼顾学习和科研就很捉襟见肘了。我觉得我这一年就象走在钢丝上一样，一丝一毫不敢怠慢。常听人说美国学生学习负担轻平时净是玩儿，那是因为人家自己交学费天不怕地不怕。对于我们这些靠奖学金活命的留学生来说得一个B以下的分数就没钱了。常常是马上要交的作业还不会写，或者马上要考试了还没复习，真不想再做教授给的活儿了。但这样一来教授就要对自己印象不好了搞砸了明年就要让老妈给掏钱付学费了，一想到这儿剥一层皮也不能松这一口气。

　　美国教授和国内人不同，对人很nice十分有礼貌，你犯错了也不会骂你，偶尔发一封信指出你的错误就算很重的谴责了。如果你被他们绅士淑女的外表骗了以为他们好糊弄就大错特错了，你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当时不说但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很有可能你还蒙在鼓里自己就已经出局了。在中国人情味儿很重，有困难找组织，学生有特殊情况不能完成任务就找领导反映情况，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在美国规定是死的，不遵守规矩寸步难行，丝毫情面也不讲。春假只有一周时间，我们有些同学想家想得不行回国多呆了几天。没想到整个系的教授之间都通报了这件事，威胁要取消奖学金，并且从那以后对中国学生都心存偏见。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理由在教授眼里都是借口，你的个人生活存在天大的问题跟人家也没关系，教授关心的只有你能不能干好活。

　　刚刚结束的这个学期我选了一门号称最难的专业课，每次听课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听不懂英文。同时我需要准备prelim exam，当助教，为了显示对教授研究课题的浓厚兴趣还要去选她开的课。之前我已经预料到这学期将会很痛苦，但你是永远无法预料自己究竟会有多忙碌压力究竟会有多大的。我当助教这门课的教授直接参与抉择学生的去留问题。他告诉我他们做了一个表格，清楚记录着谁的口碑好谁要卷包袱走人。这个表依照我们成绩、科研、助教等各方面情况动态更新，得罪了一个教授会降低所有教授对你的评价。我真是如履薄冰，每天上完课带试验5个小时，回到家动都不想动更别提学习了。打开邮箱就看见教授要我汇报工作情况的，学生向我要试验数据的和要求答疑的，哪次你答复稍微怠慢一点儿我同事就一封邮件抄送教授那里去了。

　　这学期我是真的住在图书馆了，带两顿饭夜里关门了才回去。本科四年上的自习也没这三个月多。我常跟同学开玩笑说如果上自习也能赚钱咱们早成大款了。加州的天气天天都适合出游，偏偏每天我们都是背着大书包直奔自习室。周末的时候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几个，有时候美国学生在图书馆旁边的中心花园搞露营、露天演唱会，听着他们的喧闹我就感慨，明明是在一个大学念书呼吸的是同一种空气为啥过的日子就这么不一样。在国内的同学问我在这边儿的娱乐活动是什么，我想大概只有吃饭的半个小时里说说笑笑自娱自乐。我真的要感谢我的朋友，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绝对支撑不过来。prelim前一个礼拜，之前转租我房子的女孩和室友闹得鸡飞狗跳突然打包袱走人了。我一边复习一遍发广告成天带人去看房。白天不觉得有什么，夜里回到家突然开始哭起来才知道原来压力这么大。其实事后想想屁大点儿事儿有啥可哭的啊，但当时就是需要发泄。出国留学一切都要自己操心，我晚上躺在床上一直想怎么办怎么办就这么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又是被急醒的。回想以前在家住的时候什么都是家长给准备好了自己啥都不用想，真幸福得让人无法想象。

　　因为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念下去，车也不敢买，我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坐公共汽车去超市，冒着雨把买的东西放在购物车里推回来，路上颠簸崎岖我真觉得自己是骆驼祥子。回头看过去我这一年就象拉扯着行李孤零零地等待转机的旅客，生活迷茫动荡，未来充满了太多不确定因素，常常想明年这时候我会在哪儿在干什么呢？那天当我老板跟我握手说welcome to my group的时候我真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就为了这么一句话我这一年是怎么挺过来的。我的留学生活很幸运，遇到了知心朋友，付出也有了结果。考试刚结束我没有狂喜的感觉，而是心里满满的言语也不足以表达。听说人对痛苦的记忆仅仅停留在将要结束的短暂时间里，如果你翻越过了山岭就觉得不算什么了。我最低落的时候绝望地坚信出国是一个错误，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底为了追求什么，家人团聚安稳地过日子难道不是一种成功么？现在我能体会到生活道路有各种各样的，それぞれの道にも美しさがあるでしょ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会出来。出国前我克服困难的能力约为零，现在就算再痛苦我也不会有看不到希望的感觉。

　　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没写出来过，不要说落笔光是想想就烦。现在这漫长的一年过完了，我写这篇东西纪念我第一年的留学生活。前一阵跟朋友聊天她说自己在国内的父母已经五十了，他们的人生还能有几个五十？我当时听了心里就揪了一下儿。什么时候我妈才能享上我的福呢？PhD就是一纸卖身契，每年只有半个月假期，回国签证必须要老板签字，去向被人家牢牢地控制在手里。想着在国内的家人虽然心急但也是束手无策， 还说什么呢，四年，熬着吧。